伊朗,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之一;
以色列,則是歷史上流亡最久的民族之一。
現在,他們開戰了。
但最近,我想到的不是這場戰爭,而是兩個人。
一個,拿著玫瑰站在我樓下,想把妹妹帶出國;
一個,跟我在機場聊了一整晚,夢想著有天能跳出國。
….
那年是我第一年在巴黎唸書,住在一間小小的三樓公寓裡。窗外正對著鼎鼎大名的 Marie Stuart 街,據說是英國瑪格麗特公主最喜歡的一條街。我過著一種自以為是電影女主角的浪漫生活:陽台上種了香草(兩個禮拜後就全死了),桌巾是紅底白色圓點圖案。
我不會說法文,白天從九點上到五點的動畫課結束後,晚上還報名了語言學校的法文班。在那裡,我認識了一個來自伊朗的男生。他好像是念醫學的,名字現在真的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他身形微胖,說話總是慢慢的,特別喜歡《魔戒》。聽到我也喜歡,他竟然有點興奮。他說他是他們家唯一一個有機會出國的人,家裡把所有積蓄都投資在他身上。但他說,他最想做的事,不是留下來過自己的生活,而是把妹妹也帶出來。
他應該是喜歡我吧。那時候的我太年輕了,不太懂「調情」是什麼,也不知道那天約去喝咖啡,算不算是「約會」。我們就在我家樓下的咖啡館見面,我們喝著咖啡,只記得他講話講到一半,突然伸出手,他想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我「啪」的一聲把他的手打掉。
不是生氣,是本能。可能是從小長大對肢體接觸的某些保守與防衛感,是我出國後才真正理解的。他整個啞口無言了。我說:「對我來說,這就只是朋友喝杯咖啡啊。」他說:「對我來說這就是約會,而且你答應出來,就表示你也對我有好感。」
後來他幾次拿著一束玫瑰站在我住的樓下,一臉誠懇,像在演一齣電影。我沒理他,(老實說我嚇死了),我扎扎實實地拒絕。那時候我真的不懂,也不想懂。語言課結束,我們也沒再聯絡。
兩年後我搬到柏林,他透過臉書聯絡我,說他找到一份去美國的工作,要離開巴黎了。語氣平和又有點孩子氣,他問我會不會再回巴黎一次,他想碰碰運氣,見我最後一面。
我沒答應。我想,有些人注定只會出現在人生的過場裡。那瞬間,我看著柏林街頭的行人,突然想起當初坐在巴黎咖啡館窗邊,看著那些來來去去的陌生人。希望,我也只是他故事裡,坐在窗邊、然後消失的路人。
—–
在巴黎唸書一年的尾聲,我決定一個人去希臘跳島。但我在聖托里尼錯過了回雅典飛機。我記得很清楚,是18:15的飛機,在17:50就提早起飛了。他們有廣播我的名字,但我完全聽不懂。那時機場裡一片混亂,各種班機準備登機,螢幕壞了,我就這樣錯過了飛機。
太陽還沒完全落下,我坐在空蕩蕩的機場大廳裡,身邊是幾個不知要去哪裡的背包客和一排亮著冷光的自動販賣機。我那天晚上決定就睡在機場的椅子上。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年輕,覺得這也算是旅程的一部分。
突然,我有點後悔沒有答應稍早在餐廳搭訕我的那個服務生。他鼓起勇氣問我,要不要晚上一起喝一杯。我笑著婉拒,說我馬上要搭飛機了。沒想到,就這樣錯過了。
我找了一個角落,佔據三張椅子準備是今晚的床,另一側,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女生,一頭亂捲的棕髮,穿著鬆鬆垮垮的灰色運動褲和一件大 T-shirt。我們不知道為什麼開始聊天。
她來自以色列,是一名現代舞者。我跟她說我大學時在現代舞社。她說她剛服完兵役,現在輪到她的男朋友去當兵。我問她當兵是什麼感覺,她笑了一下,說:「當兵會讓人變笨。你的身體會一直重複做一些動作,久了你忘記為什麼,只剩下服從。」
我跟她說,我的高中有軍訓課。以前都覺得理所當然,來了歐洲才發現有多麼荒謬。
我們聊了很多。有些是關於舞蹈,她說她就是愛跳舞,跳起來像是她擁有全世界。有些是關於國家認同,她說她知道台灣,也喜歡雲門2。我們聊準備不知道什麼時後會有的戰爭的心境,還聊那些一些以前覺得「正常」但本質上卻很荒謬的事(像是知道哪裡有防空洞)。她說她討厭她的政府,但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她希望能進入一個美國的舞團,最好在紐約,她要跟男友一起離開以色列。我也跟她聊起紐約,跟她說我曾差一點就要去那裡,但是我去了巴黎。
我們坐在那裡,像兩個在世界邊緣休息的旅人,卻不聊假期去了哪裡。
機場的燈光昏昏黃黃,日光燈底下,我們聊了一整晚,聊到我們完全忘記要睡覺這件事。
後來我的飛機需我登機了。我沒留下她的聯絡方式,甚至沒問她的名字。但我還記得我走之前,她比著Ya 輕輕地跟我說了一聲:
「Peace.」
我猜我們都在尋找跟等待和平,可是我們都不知道怎麼等。
那麼,也許,這些偶然的相遇跟對話就是一種非常微小但真實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