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機飛以色列的那天

2019年,我生日當天,一個人飛去以色列。

真正決定出發,是飛行前三天。起因很簡單——同事知道我生日快到了,問我:「你真的沒有放假計劃? 在德國沒有人在生日那天工作的!」

當天下班,我打開機票比價網站,選擇「歐洲以外最便宜的機票」—特拉維夫。還不用簽證。

台灣護照,有時候像是一本幸運護照。它不會告訴你該去哪裡,但會悄悄打開一扇門,在你不經意的時候。

那時候我對中東幾乎是空白。對以色列的印象,還停留在高中歷史的「猶太人大屠殺」。猶太教?以色列建國?唯一印象大概是高三在倫敦遊學,認識一些來自特拉維夫的同學——男生戴著小帽,女生穿長裙包手臂。我下課時間想分一些台灣帶來王子麵給他們,他們說他們不能吃,因為那不是「潔食」。

我不懂猶太教,不知道那塊土地的戰火與信仰,我聽過耶路撒冷,也記得考試會考巴勒斯坦不是巴基斯坦更不是阿拉巴斯坦。

所以,當我買下那張機票,心裡的理由其實只有一個:「反正沒去過,看看吧。」

機場的路上,我差點遲到。叫了輛 Uber,司機是個來自貝魯特的黎巴嫩大叔。一聽到我要去以色列,沉默了幾秒。

「你為什麼要去那裡?你應該去貝魯特!」然後開始全力推銷黎巴嫩,像有什麼多年來壓著的話一下傾瀉出來。

那一路,他像在說服我改變人生決定。他說貝魯特有海,有音樂,有美食,是中東巴黎,是地中海的珍珠。

接著他提醒我::「記得,別讓以色列在你護照上蓋章,這樣你以後才進得了黎巴嫩。」我心想,怎麼可能不蓋章?但說也奇怪,那次入境,我的護照上,居然真的沒有留下任何紀錄。(註二)

抵達機場後說,他可能也有點意識到自己的多話,說道:「你不用給我五顆星,但下次一定要去貝魯特,好嗎?」

我笑了:「我會給你五顆星,因為你說服我了,我想我真的會去貝魯特。」

那趟 Uber,整整講了22分鐘的貝魯特。22分鐘,從我當時在米特的住處到機場也是打破紀錄。

接下來的旅程,就突然有點變成一場諜報片。

我抵達泰戈爾機場時已經壓時間底線了,距離起飛只有一小時。但還好,泰格爾機場最為我最喜歡的機場之一(註一),有著超高效率格局,出關、行李檢查、登機口,全都壓縮在幾公尺內。但我剛踏入登機程序,就被兩位男士請進了一間小房間。

接下來,是全套搜查與盤問:

行李被一件件仔細翻開,內衣內褲衛生棉全也不放過,筆記本一頁一頁仔細看,彷彿要從我身上找出一段不能說的秘密。(註三)

仔細翻找完後開始問話:

「為什麼你要去以色列?」
「因為是我生日,這是我送自己的禮物。」

「為什麼那麼晚才訂票?」(他們居然知道我什麼時候訂票?)
「因為我本來沒有計劃,是被同事刺激了才臨時訂的。」

「你的行程是什麼?」(關你什麼事!?)
「我還沒詳細計劃,但是我會先在特拉維夫待個三晚」

「你的筆記本有一些法國的發票,你之前在法國做什麼?」
(我有一本隨時記錄旅行小故事跟票根的筆記本)
「我之前在法國唸書,在柏林找到工作,所以現在住在柏林」

「有沒有人叫你去以色列?」
「有人託你帶東西或是信息嗎?」
「你有穆斯林朋友嗎?」(註四)
「你會在以色列跟誰碰面嗎?」

那時我都天真地認真的回答得一五一十,直到登機後後我才知道:對以色列來說,每一個陌生人,都是潛在的風險,每一個旅人,都可能帶著他們無法承受的「意圖」。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想著我要過一個酷生日,卻好像意外地闖進了一個異常警戒的邊界。
而也正是這樣的無知,讓每一場旅程,都成了真正的冒險。

最後,
只差我的生辰八字沒問之後,他們讓我收拾行李準備登機。

我是那趟航班上最後一個登機的人,飛機已經等了我十多分鐘。找到座位坐下後,旁邊一位戴著小帽、看起來三十幾歲的男子,轉過頭問我:「你到底做了什麼,讓全機的人都等你?」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麼,他們問我好多問題。他問我說像是那些問題?接著我們開始聊天,沒想到他是個同時研究可蘭經與妥拉的學者。接下來的四小時,我坐在他旁邊,像個學生上歷史宗教課——那是我人生中最奇妙的一堂課。

未完待續。

註一:泰戈爾機場

當我說「泰戈爾機場是我最喜歡的機場之一」,大部分人都會露出疑惑的表情。

這座機場退役建築以正六邊形構成,去中心化布局讓人可在最短距離內完成托運、安檢與登機,更創下「從下車到登機僅30公尺」的極致效率。整體設計講求機能與節奏,在泰格爾登機可以說是一場無需奔波的流動體驗,我時不時從布蘭登堡登機時都還會想念泰戈爾機場。


註二:中東與以色列的地緣政治

我那時完全沒意識到,「飛以色列」這個決定,在中東世界或是對來有中東背景的人來說是個多麼複雜甚至敏感的舉動。

以色列在1948年建國,但這個建國過程,對很多阿拉伯國家而言,並不是正當的。他們認為,那是西方國家在二戰後強行推動並加上錫安主義,將猶太人安置在原本屬於阿拉伯人的土地上。這也正是巴勒斯坦問題的根源:原本住在那片土地上的巴勒斯坦人被迫遷移、分離、邊緣化。

於是,直到今天,仍有許多中東國家不承認以色列的國家地位,甚至禁止曾經入境以色列的人進入他們的國境。而最近以巴衝突也再次升溫。

所以那位貝魯特司機的反應,並不是情緒化,而是一種深層的歷史與地緣政治的情感表達。


註三:為什麼以色列邊境安檢這麼嚴?

以色列對安全的警戒,幾乎已是全球聞名。(對當時的我不是。)

自建國以來,以色列經歷過至少五次主要戰爭,以及數十次大大小小的恐怖攻擊。無論是自殺炸彈客、火箭襲擊、還是情報滲透,這個國家在和平之上長年疊著恐懼與警覺。這也是為什麼以色列不分男女都要當兵兩年。也是所以當我這樣一個台灣女性,在出發前三天才訂機票、沒有明確行程—在他們眼中,我可能比間諜還可疑。

我在以色列旅行的途中常常看到年輕少女少男兵,那種稚嫩配上真槍的感覺真的很詭異。


註四:敵意、恐懼與歧視的模糊線

因爲其歷史與安全壓力,也讓以色列社會對穆斯林出身者、特別是來自阿拉伯國家的訪客,帶著本能的警戒——有時甚至是偏見。

很多時候這不是個別人的問題,而是一整個系統性的「防衛本能」,逐漸演變成某種標籤的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