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我的座位後,氣喘吁吁地坐下。空姐和機長已經開始廣播。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聽到希伯來文,一時之間無法辨認,只覺得陌生。
我跟身旁的男士點頭打了聲招呼。他戴著一頂小小的猶太圓帽,穿著燙的超平的格紋襯衫。他眼睛掃過我背上的帆布包,輕聲說:
「Seems you love coffee.」
我笑了笑。
「是的,我在一家柏林的咖啡公司上班,這包是我設計的周邊」
包上上寫著 「 Respect your coffee. 」
他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
「你做了什麼事,讓全機的人等你十幾分鐘?」
我攤攤手,有點無奈。「我真的什麼都沒做。但他們問了我很多問題,像是我為什麼三天前才訂機票,為什麼一個人旅行,有沒有認識以色列誰,在柏林住哪裡,有沒有穆斯林朋友之類的。」
當然我也又只好把我是送我自己生日禮物這件事又再講了一次。
他聽完後,居然輕鬆地吐了口氣,笑了一下。
「這樣我反而安心了。至少他們有認真檢查。」
他低聲補了一句:「他們可能把你當成可疑份子了。不過,如果你不是亞洲女生,今天可能不會這麼順利上飛機。」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著他。窗外是一條正在預備起飛的跑道。
「可疑份子?我?」
他聳聳肩。「你一個人,從柏林出發,看起來也沒什麼準備,如果不了解你是來給自己一個驚喜的話……嗯,對以色列的安檢來說,這的確蠻可疑的。」
我嘆了一口氣。「其實我覺得以色列這個國家才可疑!到底為什麼要那麼小心翼翼?」
他側過頭來看我,眼神裡多了一點嚴肅。「以色列遭受過非常多恐怖攻擊,我們在國際上可是非常有名的目標。」
「說來有點不好意思,我對以色列幾乎一無所知。」我低聲說。「我只知道我在電視上看到你們的鷹嘴豆泥一定要吃。」
他微微一笑。(他這一笑應該是勝利的笑容,因為哪個國家的鷹嘴豆泥最好吃,還有發源地等等,到現在也都是一個中東各國爭吵的話題)
「還有,地理課上好像說過,以色列的海水淡化跟滴灌技術很厲害。」
他眼神裡出現一絲驚訝,也有點像老師看著交了白卷還笑得很開心的學生。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笑著回答:「阿,我也知道耶穌在耶路撒冷吃了最後的晚餐;我也知道,猶太人在二戰被迫害,柏林時不時都在提醒我這件事。」
「喔對,我看過《出埃及記》的動畫電影,摩西是猶太人,然後帶著族人離開埃及,之後……呃,過了很久你們才回到這塊土地上。」
他被我逗笑了,但笑容裡感覺有些無奈。
「妳可能要在飛機落地前,有一點點背景知識,」他說,語氣卻很溫柔。「你說你在教會讀過聖經,其實基督教的新約,之前的那部分——舊約——其實就是我們的《妥拉》。(註一)」
什麼!?第一次聽到的我感到震撼。
「某種程度,基督教,天主教,猶太教,伊斯蘭教信都是同一個神。」(我其實後來覺得不管哪個宗教的神應該也都是一樣的神啦)
「伊斯蘭教其實跟我們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他接著說,「我們都有只吃潔食的規定,都要守某些日子不吃不喝,語言也有相似的根源,連書寫方向都是從右到左。」
「耶穌基督也有在可蘭經裡,不過他有另一個名字。」
這些資訊讓我一時語塞,資訊量龐大。
「等等可是如果那麼相似……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仇恨?」我問。「伊斯蘭跟猶太教如此相似,以色列跟巴勒斯坦跟其他伊斯蘭國家,不是應該更能理解彼此嗎?」(我現在寫出這些句子真是對我當時的無知感到羞愧)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頭靠在椅背上,望著前方已經關閉的機艙門。
多年後我才明白,那一刻的沉默,或許是他第一次遇到對這整個議題幾乎完全無知的人。西方社會,無論宗教背景如何,大多對以色列、猶太教或中東政治有些基本概念。而我,彷彿剛從一張白紙走進了幾千年的歷史現場。
「因為猶太教很難改變,」他終於開口。「我們沒有‘皈依’這回事。不是生來是猶太人,就永遠無法真正成為猶太人。我們相信只有猶太人能在末日上天堂。(註三)」
他嘆了一口氣。
「所以錫安主義,某種意義上,也變成了一種宗教民族主義。我們在告訴其他人,他們不能上天堂。」(註四)
「巴勒斯坦人以前其實是跟猶太人一起住在這塊土地上的。」
「二戰過後,西方國家給了我們土地,同時也剝奪他人的土地。我們從被剝奪者變成剝奪者。」
「而當一群被世界追逐、迫害、放逐的人,終於有了自己的土地,他們就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建起國家、軍隊、制度。」
「有一陣子,我們甚至參考了共產主義,建立集體農場。每個人共享一切——土地、勞力、育兒……」
他轉過頭看著我:「如果你有時間,很值得去沙漠中走走,你會看到一些更真實的以色列。」
我點點頭,雖然我根本沒有安排沙漠的行程——後來我還真的坐錯火車去了某個神秘小鎮,但這是另一個故事了。
「以色列是移民國家,像是我這次拜訪柏林是因為我的爺爺是從柏林移民過去的,但我的奶奶是當地人,你到了特拉維夫,你會在一些角落感受到歐美國家的特色。還有些社區,你會看到衣索比亞來的猶太人,他們是所羅門王的後代」
「你說你曾在廣告代理商工作?」
我點點頭。
「那你可能會喜歡《廣告狂人》裡有一集,是講美國怎麼幫以色列在冷戰時期塑造國家形象的。還有一部劇,叫《Shtisel》,講的是極端正統派的家庭生活。(註五)你可以在看完後,再走一趟耶路撒冷,應該會有很不同的感受。阿!還有特拉維夫街頭上會有很多包浩斯的痕跡,你說你喜歡包浩斯。」
我一邊聽,一邊點頭,心裡像是被打開了一道小門。門外,是我從未參與的世界,也是一段,我決定參與的學習。
飛機穿越雲層,夕陽灑在地中海上,我們聊著以色列聊著台灣,聊著我們國家不同的宗教。
我的生日,就在這片陌生又厚重的土地上慢慢落地。
我什麼都不知道地踏上這段旅程,卻一步步走入了一場千年歷史的現場。
而那位戴著小帽的學者,就像圖書館的守門人,開啟了我接下來的旅程深度學習的大門。
——
註一
- 耶穌本人是猶太人。 他出生、生活在猶太文化中,遵守猶太律法、安息日,並在猶太會堂教導。
- 《舊約聖經》= 猶太教經典:舊約中包含的《創世記》《出埃及記》《利未記》等,基本與猶太教的《妥拉》一致。事實上,「舊約」這個名稱是基督徒後來賦予的,猶太人不這麼稱呼自己的經典。
- 基督教在耶穌死後才慢慢發展成獨立信仰,經歷傳教與教義化,才從猶太教中分離出來。
註二
- 潔食律法:
- 猶太教有「潔食」(Kosher),伊斯蘭教則是「清真」(Halal)。
- 二者都禁食豬肉與血液,食物需經特定方式屠宰。
- 齋戒日:
- 猶太教有贖罪日、逾越節等禁食傳統。
- 伊斯蘭教則有整個齋戒月(Ramadan)。
- 語言關係:
- 希伯來語(猶太教)與阿拉伯語(伊斯蘭教)同屬閃米特語系,語音與結構有相似之處,還共用許多單字。
- 書寫方向皆從右到左。
註三
- 猶太教轉教程序極其嚴格,需要長期學習、接受審核,並非像基督教或伊斯蘭教那樣「口說信仰宣言即可」。
- 猶太教將猶太人分為「血緣上的猶太人」與「歸信猶太人」,但文化上仍有些人視歸信者為「不完全的自己人」。(我等有網路後,第一件事就是查有沒有東亞猶太人,有但是極少)
- 所以某些猶太人會認為「只有天生才是猶太人」,這種觀念在宗教-民族混合身份中尤為複雜,部分群體較保守。
註四
- 錫安主義(Zionism):19 世紀末興起,是一種政治運動,目標是為猶太人建立屬於自己的國家,最終促成了以色列建國。
- 說它是「宗教民族主義」不是全對,但在某些右翼政黨或定居者運動中,宗教被用來正當化對土地的佔有。
- 補充:如何成為以色列公民?
根據《回歸法》(Law of Return),凡是被認定為猶太人者,都有權移居以色列並申請國籍。通常「猶太人」的定義包括母親是猶太人,或本人曾皈依猶太教的人。若能提供母系血統的證明(如出生證明、家譜)、宗教儀式紀錄(如成人禮、婚禮或在猶太教堂的紀錄),就可提出申請。即使是父系猶太血統,若有明確的文化與宗教認同,也可能被接受。取得以色列護照的過程看似單純,但背後蘊含著對血統、信仰與族群歸屬的深層界定。
註五
- 《廣告狂人》(Mad Men)第一季第六集〈Babylon〉中提及以色列觀光局與美國之間的外交與品牌形象塑造,劇中並未正面演出整段過程,但從當時的時代氛圍、角色對話與象徵,那是一個廣告不只是產品行銷,而是國家形象塑造工具的時代,而影集的內容反映出我們對當代以色列印象是如何被塑造的。
- 《Shtisel》是一部以色列電視劇,描述耶路撒冷極端正統派猶太家庭的日常生活與內心世界。劇情細膩、人物豐富,不帶偏見地展現信仰、傳統、愛與壓抑之間的張力。講主教對藝術的掙扎、父親的寡言,保守家庭裡那些沉默卻激烈的情感,這部劇讓人得以窺見一個外人難以進入的宗教封閉社群
(兩部我都在落地後看了,非常好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