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特拉維夫出發去耶路撒冷的那天,我心情不錯,天氣也不錯。

我旅行時喜歡「斷網」,不買網路,靠的是從青旅的 Wi-Fi 跟把地圖跟時刻表預先下載好。別問我為什麼,我就是愛這種沒有網路的旅行感,像是故意讓自己迷路的大冒險。
特拉維夫的火車站比我想像的大很多。那天車站裡有很多士兵:有少年兵、職業軍人,還有穿著貼身軍服、超模氣場的辣妹兵。他們都有槍,那畫面說不驚人是騙人的。


接著我自信滿滿地找到月台,坐上火車,自以為要前往耶路撒冷。
但五分鐘後,我發現這班車,根本不是要去耶路撒冷。
車開了一會兒,我開始覺得不對勁。車廂裡幾乎沒有觀光客,全是穿黑衣、戴高帽、留鬢角的正統猶太教徒。氣氛像一秒穿越進另一個平行宇宙。
我急忙檢查票上的希伯來字母,像在玩《大家來找碴》文字版,終於發現:我搭錯車了。
而這班車還不停中途站,就這樣直達以色列沙漠深處。
二十分鐘後,我在一個非常安靜的小站下車。
火車站小小的,沒有wifi、沒有任何英文指標。路上只有稀稀疏疏穿著高帽西裝的男子,我嘗試向他們走去,結果人們用極快的速度避開我,就像我身上有什麼會污染他們的東西。連眼神接觸都沒有辦法。
就在我內心崩潰倒數時,想著:
我要完蛋了!沒有網路,不懂語言,沒有人要跟我說話,火車站沒有英文…我要怎麼抵達目的地?或是回到特拉維夫呢
?

這時候,上天派了一個天使,
一個青少年面孔的女生,中分,低馬尾,帶著細匡眼鏡跟過膝長裙,朝我走來
她用非常流利的英文幾乎是母語等級,有種電影裡常聽到的美國口音問到:
「You look a bit lost. Need help?」
我簡直像沙漠中看到綠洲一樣,差點衝上去抱她。
我說:「我需要在今天晚上之前抵達耶路薩冷,請問你可以幫我看看下一班火車是什麼時候嗎?」
她說這小鎮沒有火車到耶路薩冷,要搭火車去的話,要回到特拉維夫才行,但一天也只有兩班火車來回特拉維夫,我剛好錯過了最後一班。
我整個心急如焚了:「那我怎麼辦?」
她說:「有巴士會經過這個小鎮,妳應該還趕得上。」
我馬上拿出手機,問她是否可以跟我說巴士站在哪裡,還好我下載的地圖有這個小鎮。
她抱歉地說:「我不能碰智慧型手機,我們的信仰不允許使用現代科技。但是我可以帶你去巴士站」(???)
我一時語塞,突然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到了邪教小鎮。
我問:「所以其他人都不跟我說話,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也是因為宗教嗎?」
她說:「因為他們不能和異教徒異性交談。會污染靈魂,對已婚者來說還可能觸犯禁令。他們不是討厭你,是怕你。」(???)
我問她:「那妳怎麼可以?」
她笑說:「我還沒成年、也還沒結婚,而且我們是同性,所以沒違規。」(???)
我驚訝得啞口無言

她笑了笑,說走吧,我們來去公車站。
去公車站的路就像走在沙漠中。路上偶爾看到男性穿著黑色長西裝、高帽子,有些女性穿著肉色絲襪與假髮,身上的長袖長裙在三十多度高溫下彷彿挑戰物理極限。

我對她說:「妳真的是我今天的天使,沒有你我一定會被困在這裡。」
她害羞地笑笑。我問她為什麼英文這麼好?
她說她父母是從布魯克林移民來的,他們每年暑假都會回美國一趟兩到三個月,但是也沒有旅遊,就是跟其他社區的孩子學英文。她就這樣在兩個國家旅行,但像是同一個世界。
「小鎮上有許多人都是布魯克林搬過來的。你看到的會堂、學校,有些建築是 100% 按照紐約複製來的。」(???)
我聽了,整個震撼,我後來上網查,有個會堂,真的是100%複製貼上。
走了十五分鐘,我們抵達一個在沙漠邊緣的簡易巴士站。
最後,她陪我等到巴士來。
公車來的時候,我問可以不可以拍張她的照片的樣子,她顯得非常為難,最後我們揮手擁抱告別。
我坐上車,看著那座八成是全世界最不依賴網路的小鎮一點一點從窗外遠去,像是我生命裡出現過的一個真空夢境。

我後來查的資料:
Kfar Chabad:我誤闖的小鎮,位於以色列中部,由哈巴德派(Chabad-Lubavitch)正統猶太人於 1949 年創建。是哈巴德國際社群在以色列的重要基地,居民多來自美國、俄羅斯等地,信仰生活極其嚴格。
哈巴德派:是哈西德猶太教的分支,強調教育、宣教、與現代世界對話,但內部生活仍極度傳統。Kfar Chabad 擁有一座仿造紐約總部「770 Eastern Parkway」所建的會堂,100 % 複製貼上。


禁忌:正統猶太教徒在安息日以及日常生活中對科技使用有諸多限制,尤其是智慧型手機、網路、電視等,認為會干擾信仰純潔性。
後記
我那天最終還是抵達了耶路撒冷,但我記得最清楚的,不是聖殿山的金色穹頂,也不是哭牆前的妥拉祈願,而是那段錯車的意外旅程——一段毫無計畫、卻讓我遇見以色列另一面的冒險。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你以為搭錯了車,結果你真的搭錯了車,但也只好笑一笑往前走。而最不在計畫裡的事,最讓人記得一輩子。
